行路頭低低

按圖索驥

人道「世有伯樂,然後有千里馬」,可見「千里馬」是伯樂的發明。「千里」云云,馬若有知,恐不以爲然。馬之幸者,馳騁於曠野,盡其天性;不幸者,雖處槽櫪之間,猶得全生。然而被伯樂相中的「千里馬」,卻是隨將帥四處出征,危機四伏,艱險異常。最後死了,主人有點良心,打算厚葬,說不定還會遭到謀士的勸阻:「孔聖人不問馬,主公您厚葬馬,會讓跟隨您的士人寒心呀。不如割成小塊,分給大家吃了,鐵鍋作棺槨,腸胃爲墓地,這纔是馬該有的葬禮呀。」

所以「伯樂不常有」,實在是幸事。倘若伯樂常有,不知又會有多少「千里馬」死於非命。就像「懷才不遇」也是幸事。「才」通「財」,「懷才不遇」,便是「懷財不遇盜」,若是一人攜帶巨款暗夜獨行,沒碰上強盜小偷,那實在是幸事。

若是無能,那就更幸運。馬若無能,伯樂走到跟前,也不懼。好比窮醜之婦夜行,劫財劫色者皆無從下手。

明楊慎《藝林伐山》卷七裏有一個「按圖索驥」的故事:

伯樂《相馬經》有「隆顙蛈日,蹄如累麴」之語,其子執《馬經》以求馬,出見大蟾蜍,謂其父曰:「得一馬,略與相同;但蹄不如累麴爾。」伯樂知其子之愚,但轉怒為笑曰:「此馬好跳,不堪御也。」

伯樂的兒子根據老爸的《馬經》,找到了一枚癩蛤蟆。我願意相信,這其實是在向伯樂表態自己不相馬。伯樂一生相馬,伯樂之子小時候大抵是與馬爲伴,千里之能什麼的,小孩未必明白。小孩眼裏看到的,是一匹又一匹可愛的馬兒,是一匹又一匹養了一段時間就被送走的馬兒,是一匹又一匹喪生沙場、葬於人腹的馬兒。因此自然無法認同伯樂的行爲,自己當然更不願相馬。所以便找了一個癩蛤蟆。這是伯樂之子的愚處。伯樂曾經推薦九方皋給秦穆公,可見他也善相人,自然明白了其子的意圖,所以說是「伯樂知其子之愚,但轉怒為笑」。起初是怒,後來是無奈苦笑。「此馬好跳,不堪御也。」便是表明自己心知其子之意,癩蛤蟆是個隱喻——馬性跳脫,不堪爲人所御。